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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家族》是枝裕和訪問|從仿生世代到情感的新體會

日本導演是枝裕和於1995年執導首齣長片《幻之光》至今,轉眼已逾三十年光景,期間他也成了康城常客(如其執導的《小偷家族》便贏得康城影展金棕櫚大獎)。是枝裕和向來擅以細膩、含蓄的筆觸,對親情、血緣,甚至生死有著深層探討見稱,其新作《再生家族》也正正包括上述元素:夫妻(大悟(千鳥)及綾瀨遙分飾)喪子後兩年,一起跟兒子一模一樣的仿生人再續無血緣的親情……「科技能否填補親情的缺失」大家或已想像到答案,但導演要說的卻不只於此。早陣子是枝裕和親臨香港跟觀眾會面,我們當然也爭取機會,跟他詳談《再生家族》之創作及拍攝過程,還有他對電影、對人生的多重體會。

文:Harrison
圖:Harrison(訪問攝影)、《再生家族》官方提供
場地提供:香港康得思酒店  Cordis, Hong Kong

觸及生死感觸良多

《再生家族》對於是枝裕和過往貫徹的主題上再有突破,就是人類與仿生機械人建立的家庭關係:故事講述建築公司總裁甲本健介(大悟飾)與同為建築師的妻子甲本音音(綾瀨遙飾)於兒子意外喪生後兩年,借助AI復活技術重建其家庭,帶來了外貌和聲音都跟其已逝兒子一樣的人形仿生機械人,與他們一起過著家庭生活,但一次事故卻令家中每位成員要面對心底隱藏的情感……「AI兒子」或教部分觀眾想起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25年前執導的《A.I. 人工智能》(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是枝裕和也表示很喜歡這電影:「《A.I. 人工智能》是關於一個仿生小孩被家庭拋棄的故事,由技術至情感描寫是相當動人的。至於《再》在題旨表達上有所不同,是一個關於仿生小孩修補親子關係的故事,由描述人類視點說起。」

《再》觸及生死,是枝裕和於上世紀末執導的《下一站,天國》,是一個描寫逝者選擇將在生時其中一個回憶帶走的故事。《再》與此片相距近三十年,是枝裕在其工作生涯上也有著相當感觸:「隨著自己的年紀越大,也越接近死亡,在《再》中除了有親情、科幻的描述,或多或少也有我對死亡的感受、看法。執導《下》的那一年,我雙親仍健在,還有很多工作人員、親朋等在一起,而接近三十年過去,當年我所認識的人差不多有一半已離去了,包括我的父母、《下》的演員等。很多時我們會用上不少時間思念逝者,這並非不好之事,而我自己就更感受至深,但亦要接受逝者已消失,那種心情是難以言喻。」訪問中窗外傳來雨水的滴答聲,這刻論及生死,更帶來無限感慨。

是枝裕和執導電影逾三十載,其作品對人與人間溫情深厚的筆觸,既感動觀眾,同時也有部分如跟其父母在世及離世時的分享。

可緬懷但不能沉溺

《再》帶有一點科幻色彩,背景設定在不久將來。是枝裕和在為故事創作方面,對於十年後的世界會有怎樣的變化,而作了一些資料搜集、調查,結論是不會有太大變化:「其實不久將來會否有具人類軀體的AI出現?我不知道。只知人類這種渴望(仿生技術出現)之情感是長存不變的。」問及他也希望用上這仿生技術與否,他答道:「這問題我確實有思考過,如我真的要讓已逝者『復活』過來,我會先想到我父親,當時他的離開真的很突然,我有很多很多想跟他說,而當我再細心去想是否有需要用上這樣的科技時,其實我也覺得自己過往的電影,已記下了想跟爸爸分享的事情及思想,同時也有想跟媽媽分享的東西,統統從我的電影反映出來。這令我感到自己的作品成了寄給雙親的信件,把訊息傳遞給他們。對於如《再》中藉仿生與親人重聚,這種心情我是理解的,但這只為一時的愉悅,反而更重要的是在生者會否有所頓悟,從而在適當時候再作多一次放手。」

爸爸健介對這「機械人」也漸漸敞開心扉,但當他得悉機械人有著兒子在生時的記憶,卻強逼他做某些事情⋯⋯
思念令人心酸,但當亡兒以另一方式「復活」回來,快樂又是否得以延續?

探究AI的靈魂

《再》的英文片名「Sheep In The Box」,乃來自小說《小王子》(The Little Prince)的寓言,強調了重要的東西不一定是肉眼看到的,只要用心感受便可。電影中的仿生小孩,是否為真人已不重要?而究竟仿生人又是否有靈魂的呢?「這是個頗複雜的問題,我也曾向日本頂尖的AI研究專家請教,問及AI是否有靈魂、有自我,而專家則反問我究竟何謂自我?怎樣定義?又是否人類才有真正自我⋯⋯一下子我也真的難以回答。專家表示只要是AI可載入的資料、東西,都能夠盛載及演繹,但所載入的必須有清楚的定義。對此我有另一看法是,仿生人如跟人類以及其他仿生人交流時,他們的知性,會慢慢建立到一社群,就如戲中的情節一樣,他們會有各自的看法。」

不過對於現時的AI科技,是枝裕和或感到是沒有趣味的。這可從他在《再》的劇本創作方面,首次跟AI聯繫說起:「我初寫畢《再》的劇本,交予ChatGPT審閱,但其回覆意見是相當乏味的,因為它們對電影沒什麼喜惡,雖然它們有著詳細數據,知道各電影的聯繫(如為同一導演等),但就欠缺人生經驗。反而我跟副導演交流,他們的意見更實在,內容豐富得多,對我來說更可信。所以完成《再》之後,我應不會跟AI再有『瓜葛』了!」

讓演員超越潛能

是枝裕和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演員導演」,過往跟他合作的演員,都有脫胎換骨的演出,好像《誰知赤子心》的柳樂優彌,還有《孩子轉運站》的宋康昊,都憑導演這兩作各成了康城影帝。而綾瀨遙於2015年演出是枝裕和的《海街女孩日記》,也擺脫了過往性感、喜劇的形象,演技多變。事隔十一年二人再度合作,是枝裕和對她也讚不絕口:「上次在《海街》她演長女,今次在《再》她既是母親、也為人妻子及女兒,角色會較為複雜,戲中她需要釋放出不同的情感,我們曾作多次意見交流,一起塑造這個建築師角色,她也因而更能投入角色中。而她有著好好的親和力,跟幕前幕後建立到良好的工作關係,是一個相當優秀的演員。」

是枝裕和也擅導「孩子戲」,很多小演員在他過往的作品中表現亮眼,而《再》飾演仿生機械人的桒木里夢,當然亦不例外。是枝裕和說:「我每次找到合適的小演員,接著的工作就是說服身邊的工作人員都確信這小演員是可以的,今次亦一様,來到最後階段的選拔,是5個小演員輪流跟大悟演出在浴室的對手戲,而里夢正是最出色的一位,跟大悟的交流充滿火花,他接觸了故事內容後很懂得怎樣演繹出來。」談及跟小演員合作的要訣,是枝裕和表示其實沒什麼秘訣、技巧,最重要就是「等」:「千萬不可催促小朋友,成年人是不可為趕及達到某目的,而強逼小朋友去應付。例如今次跟里夢合作,當他感肚餓或疲倦時,你是不能強逼他演下去,你必須讓他像戲中仿生人一樣要『充電』,我們見有需要時會提醒工作人員『里夢要充電了』,然後把片場燈光調暗,讓里夢小睡1小時,之後他便會『復活』再演得好。所以真的有需要配合小朋友本身生理上的需要,才能令他們發揮至好。」

是枝裕和與綾瀨遙上一次合作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今次他特別為綾瀨遙創作戲中建築師媽媽一角,並一同研究角色的細節,讓她有更多發揮機會。
桒木里夢在演繹這一場跟父親對話的戲份脫穎而出,表現出導演心目中小孩及仿生人的形象。
柊木陽太曾於是枝裕和的《怪物》演出,今次則在導演新作飾演神秘青年,對甲本一家似有威脅!

有著共同理念可走更遠

是枝裕和曾執導韓國片和法國片,認識更多不同地域的台前幕後,其中他想起執導法國片《真實芳言》(The Truth)時,演員之一伊芬鶴基(Ethan Hawke)跟他的分享:「他表示拍電影不在乎是否有同一語言,最重要是是否有同一vision(遠見、想像),這句話深深感動我。作為導演,當已有想執導的電影,只要有著一套遠見、理念,就能夠凝聚各工作人員,最重要是你怎樣將vision發揚光大。記起拍畢《真》返回日本後,我與工作人員都有著共同語言,但我更加重視他們都先要理解我的理念為何,工作過程中才真正實行得到。這一點是相當重要的。」

是枝裕和的御駕力,讓大小演員都完全清楚其理念,表現亦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