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時七年完成的港產動畫《世外》,上映以來持續備受大眾關注,電影的細緻畫功令觀眾讚嘆,小鬼與小妹的千年約定亦教人動容。作為首部晉身安錫國際動畫影展「午夜特別場」單元的香港動畫,《世外》在本屆金馬獎亦取得最佳動畫片、最佳改編劇本、最佳原創電影音樂三項提名。有份參與電影配樂製作的馮穎琪(Vicky)與CMgroovy(CM),分享動畫背後的音樂如何煉成,無論各位是否已經看過此戲,倘若從配樂的角度細心欣賞,說不定會得到更多驚喜小發現。
文:過路人
圖:過路人、官方劇照
場地提供:@cometogetherworkshop
幾個月內完成配樂製作
為電影《世外》進行配樂工作,是Vicky在這個領域的第一次嘗試,在她決定是否接受這個挑戰前,首先找來合作無間的拍檔CM商議,了解對方是否有意加入,因為她知道只有自己參與的話,難以成事。「大概在去年九月,監製Polly(楊寶文)向我發出邀請,但我之前沒有做過配樂,而且這個project龐大且趕急,我要確保CM加入才有信心完成,因為我們合作很多,也有一定的默契,當CM了解整個計劃後,覺得時間容許就答應加入。」從Vicky收到邀請參與《世外》的配樂,到完成整部動畫的音樂部分,大概只是幾個月之間的事,CM說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步驟,是要決定哪些地方配上音樂。「跟真人拍攝的電影不同,動畫本身是沒有聲音的,所有聲效都是後來加上,因此我們要判斷甚麼場口需要音樂,再跟導演團隊作出調整,例如有些地方本來沒有音樂,但大家覺得有配樂的效果又會更好,於是愈加愈多。」

整個配樂團隊,除了包括Vicky與CM兩人,還有台灣音樂人周莉婷,後者的創作為《世外》音樂部分建下基礎,隨著Vicky與CM的加入,亦為配樂投進更為多元的風格。「我們加入的時候,周莉已在進行配樂製作,另外還有一個fight scene,是由王建威負責配樂,大家都很清晰各自要做的東西。藉著我們的加入,我想導演(吳啓忠)希望在電影『衝線』期間,可以衝擊一下團隊,集合更多人去成就這件事,將我們的不同音樂風格blend in,讓配樂不會流於只得一種style。」
在Vicky與CM加入團隊前,台灣音樂人周莉婷已為電影進行配樂製作。
無論是配樂團隊的交流,抑或與動畫導演的溝通,整個製作過程都是在網上進行,不過這種跨地域的操作,無礙彼此之間的緊密合作,Vicky與CM同樣覺得,從導演收到的指示都很具體清晰。「每兩個星期,配樂團隊就會網上見面,各自『交功課』後互相comment。導演大概亦感受到我們屬於甚麼類型的音樂人,會按照不同場口想要哪些音樂作出分配,而他對於電影的想法也很清晰,會透過不同的描繪方式提供資料與我們,講述不同場口需要哪種感覺,以及會有怎樣的起承轉合。」

跨越地域與時代的風格
電影在港上映後成為熱話,連帶配樂在內的不同範疇,都成為網民討論的話題。CM表示自己也在網上看到相關評語,例如覺得配樂並非屬於典型可以預期的種類,究其原因,CM覺得一方面在於他們本身並非製作配樂的人,另一方面亦是因為導演的刻意要求。「我們都是憑自己的直覺去做音樂,沒有所謂配樂應該怎麼做的想法,而且導演不想音樂具有地域或時代的指向,不想觀眾一聽就可以分辨到是哪個年代、哪個國家的音樂,所以我們夾雜了民族、電子、現代音樂等元素,新新舊舊的東西都交集在一起,也令整個配樂的質地跟平時聽來有所不同。」

CM形容配樂團隊之間的合作,頗有著「華山論劍」的味道,互相希望提高成品的層次,同時也互補了各自的盲點,再按照導演想要調節的方向,透過音樂凝造動畫的情感與氛圍。Vicky自言這次實際創作的配樂,若以分鐘計算的話,其實並不算太多,她的崗位反而更著重於如何整合各人素材,讓其得以最理想的狀態呈現在大銀幕之上。「導演與創作團隊已建構了一個世界,這次我做得比較多的是聽取各人意見,確保大家想要的東西都能被整合表達出來,尤其動畫裡面有些輪迴式的東西,我很希望可以將它們化成種子,讓觀眾察覺到有些音樂,原來可以在另一個scene再次聽到。」
如何透過音樂讓對白與聲效作互動,CM覺得製作配樂可以在情緒轉換上著墨更多,而它其實跟做歌一樣,必須講求精準的判斷。
談到整部動畫裡面,最花時間與心思製作的配樂,Vicky與CM分享了當中的兩個部分,其一是動畫的開場處理,該選擇以何種情緒帶動觀眾。「因為我們知道電影是很沉重的,究竟一開場的音樂,應該讓觀眾感覺到那份沉重,還是以輕鬆的音樂切入待他們再領會?」最後,他們選擇的方案,是讓觀眾帶著一份未知,感受動畫裡的「世外」為何物,因此配樂方面亦有對應的心思。「我們想觀眾理解的『世外』,是根本不知道它在何方,有點神秘有點夢幻,感覺很複雜,不論它是黑暗抑或美好,其實都不是我們想得到的東西,所以那種音樂聽來帶點扭曲,有種mind-bending的感覺,藉此引領觀眾作出思考,帶著疑問進入電影的世界。」
Vicky透露他們正在籌備推出原聲大碟,過程亦如製作電影配樂般,要集各部分之大成放在一起,箇中亦有不少困難。
另一花耗團隊不少心血的,則是動畫尾段,小鬼與小妹來到轉世的瀑布,穿越過後,就得忘卻前世輪迴轉生。此幕作為全戲的精髓所在,如何讓情緒跟隨畫面爆發得恰到好處,Vicky與CM說他們在此花了很多功夫。「其實這段音樂是周莉創作,她做得很好,但因為長達七分多鐘,我們要讓音樂爆發的位置,精準配合瀑布湧出來的畫面,所以這個scene花了很多時間,處理一些很細微的地方,例如fade in拉長一點,某個位置多推0.3dB,如此不斷跟mixing engineer調整 ,務求令觀眾在那個位置感受得到impact,否則我覺得整部戲的所有東西都變失效。」

音樂設計上的輪迴呼應
除了貫穿劇情的配樂,《世外》的片尾曲也是心血之作,由秋彤主唱的〈Until We Meet Again〉,分別被編製成 Swing Version & Sway Version,連同陳健安主唱的廣東話版宣傳曲〈如果世外見〉,三個表面看來的不同版本,細聽之下,其實源自相同的旋律。包辦曲詞創作的Vicky,解說各個版本的前世今生,而這些音樂上的設計,彷彿亦呼應了電影的輪迴主題。「幾個月來,我看著電影儲下了不少情感,很快就寫完廣東話版的歌曲。其實我早知電影片尾曲是用英文版,但我想先將自己最純粹的感情寫下來,裡面的內容都是啟發自小鬼與小妹。始終電影團隊的資源有限,所以一直都不知道,這首廣東話版會否用得上,後來他們從影展回來,開始討論發行,才衍生了宣傳歌的誕生。對我來說,從未試過電影剛上映,同一首歌已有三個版本推出,有些觀眾未必聽得出來,不過這亦跟電影有所呼應,即使一樣的靈魂,但在不同的時空,當成為了另一個角色,或者外貌有所不同,其實你會否唔認得我呢?」

因為對電影很有感覺,Vicky只用了三天時間,就完成了〈如果世外見〉的曲詞創作。不過,Vicky坦言導演與監製最初對內容有點不解,後來才領略到歌曲的真正用意。「他們並非覺得歌曲不好聽,而是說不想有些情情塔塔的東西放在片尾。我著他們聽真一點,裡面其實沒有講愛情,只是源自聽者的一種投射,描述任何關係的人皆可。」

至於片尾曲該找哪位歌手來唱,亦是經過一番精挑細選,Vicky形容整個過程很有趣,因為它是以「盲盒」的方式,讓導演與創作團隊不見其貌只聽其聲,選出最後交給誰人獻唱。「團隊的想法,是希望透過那首歌講故事,多於去找知名度高的歌手來吸引觀眾。我和CM大概知道他們想要的方向,唱到英文Jazz風格之餘,也要唱出真、充滿希望的感覺,於是我們找來九把女聲,以『盲盒』方式播放給導演。」選擇了秋彤的聲線獻唱片尾曲,Vicky認為導演的用意,是想觀眾看到結尾的時候,能夠帶著希望離開。「秋彤有把天真的聲音,感覺並非一種老練或者很滄桑,我猜導演是不想觀眾看戲後沉下去。電影最後那幕,其實是帶有希望的結尾,如果那把女聲的質感,帶著天真而令人聽來沒有酸的感覺,對於幫助觀眾走出戲院是很重要的。」
秋彤那種帶有天真感覺的聲線,讓片尾曲在觀眾離場時發揮作用。
輪迴在世界,Until We Meet Again
從配樂團隊的身分稍稍抽離,單以觀賞的角度看待《世外》,同樣令Vicky與CM有著不少觸動。看到戲中小妹執意尋找失散了的弟弟,現實中有著一子一女的CM,更是身同感受。讓Vicky感覺深刻的,則是電影以紅繩呈現的「心結」。「我相信每個人都總有心結,由此已可將大家連結起來,加上整個故事跨越一千年,令我覺得原來有些結,並非這一輩子就能解到,可能需要帶著這個經驗,繼續去走一段很長的時間。不論有著甚麼宗教信仰,也不管是否相信幾世輪迴,如果將一世當成一日,今天我過的這一世是當下,那麼明天就是下一世,假若今天尚未解開心結,明天尚未解開心結,或許第三天我就能解到?」

這個關於時間的概念,亦驅使她創作了電影片尾曲,並在最後的歌詞,連續寫下了三句「Until We Meet Again」。「你可以覺得時間過得很長,但原來眨眼可以是一輩子,這對我有很大的衝擊,因為每個生命的循環,好像就是為了重遇彼此,而我也想在歌曲裡植入一顆信心,所以想像著彼此說再見的時候,連續道出三次『Until We Meet Again』,當中其實也在說服自己,我們是會再見的。」

訪問尾聲,Vicky談及上述三個版本在音樂上的不同,由此亦講到其中一個她在電影裡投放的「彩蛋」,尚未入場觀看電影的讀者,或可選擇略過。「在安仔所唱的宣傳曲,我們假設大家還未入戲院,不知道小鬼與小妹能夠再遇,所以會出現三次『Until We Meet Again』,保留著一份希冀,而在秋彤演繹的Big Band版片尾曲,歌詞最後則有些不同,導演覺得,不如讓他們真的能夠相遇,所以最後那句變成『And We Will Meet Again』,希望大家看畢電影離場,能夠抱有更大的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