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緣際會，在東京認識到一班有心的放映師，向我分享在東京放映菲林的經驗與演變，話語間留一條長長的尾巴：「入行時，放映室裏都設有一個放映室神壇，每日也需要供奉的。」堅持放映菲林的朋友，慨嘆很少戲院有放映菲林的設備，菲林行業的江湖早已無嫩草，剩下一片荒源。若要尋找放映室之神，他建議我前往已有113年歷史的高崎電氣館。

對於群馬縣高崎市的印象，就像一碗遠近馳名的皮蛋瘦肉粥，在平凡的日子沒有欲望嚐一口。高崎給我唯一的印象是，在中日戰爭期間的偽鈔戰中，高崎的印刷工廠扮演一個重要角色，經常印製高品質的中國偽鈔，運入中國內地以魚目混珠。至於高崎的其他事蹟，東京人甚少提及半詞隻語，彷彿被人抹去了一切與高崎有關的記憶。

三代建築見證歷史

要品嚐這碗平凡的皮蛋瘦肉粥，似乎要有所原因，今次我終於找到藉口——尋找高崎電氣館的放映室神壇。乘著無人的巴士，穿過人煙罕至的商業街，拐過彎便到了電氣館。長方形紅磚鋪滿了二樓的牆面。

「我們上二樓吧，放映室在三樓。」

穿著簡樸棗紅T-shirt的電氣館管理人飯塚元伸友善地向我講解高崎電氣館的歷史。

眼前這棟建於六十年代的建築已是第四代。1913年首代建築因大火被焚毀，未有留影，據說是一層高的舞台，橫跨默劇與有聲影片年代。

六十年代再度改建，建築物繼承了前代沉穩的風格，並加入了一些霓虹燈的設計。六十年代，高峰期高崎有八間戲院坐陣，足證戰後高崎的繁榮與興盛。

「戰後，創辦人廣瀨家族將樓下空間出租給居酒屋和酒吧，樓上則放映電影。」飯塚說。六、七十年代，日本城市流行將單層戲院改建為綜合式娛樂場所，眼前的高崎電氣館便是在這種昭和年代繁盛的背景下建成的，高崎電氣館的設計相對平民得多。

放映之神 火事用心

拾級而上，終於登頂到戲院的「禁區」——放映室。飯塚拉開那扇沉甸的放映室鐵門，眼珠跨過兩個菲林的大鐵盤，找到右上角供奉的放映室神壇。

而面向螢幕、在放映鏡頭外伸出一個正方形的窗戶，黑暗中發現了暗藏兩個鐵閘，鐵閘機關背後原來大有玄機！

飯塚解說：「舊式放映機高速運轉時會產生火花，百年前的戲院時常發生火災。供奉神壇，以祈求保佑安全。若放映室起火，鐵門和鐵窗會迅速關閉，以防火勢蔓延到樓下的觀眾席。」電氣館內保留的舊戲院設計，讓我更能理解為何東京的「町會」在冬夜仍提著燈籠、敲打柏子木，沿著小巷巡邏並高喊「火の用心」（小心火災）。神靈的存在，往往承載著深厚的歷史和經驗。然而，經驗未必能夠全數傳承下去，神壇的存在反而變成今日的都市傳說。想起朋友曾說神壇用來保佑放映室「不要斷片」的傳說，總令人會心一笑。

最後拷貝與《城寨》

我留意到，近年日本戲院業在宣傳上特別強調電影「4K」與「菲林放映」的字眼。向飯塚請教後，了解到日本戲迷的口味與舊戲院所面對的困境。飯塚表示：「不少電影迷依然追求菲林粗粒子的質感，但目前問題不在於戲院缺乏放映菲林的設施，而是發行商好珍惜他們最後的拷貝。」今年八月，原本計劃放映《沖繩決戰》，臨近放映時，電影公司擔心運送過程中拷貝會受損，於是決定收回菲林。同樣的情況在十月又發生一次，電影公司不願借出「最後的拷貝」。一直支持後輩進行菲林放映的飯塚嘆了一口氣：目前並不是沒有人想學習放映菲林的技巧，而是沒有機會，高崎電氣館一個月才有一次放映菲林的機會⋯⋯

天色將暗前，我特地登上觀音山，除了觀察由當地民間捐贈建成的和平塔（忠靈塔），俯瞰高崎市的餘暉。這座昔日世界紡織改革重鎮，又是陸軍與經濟要塞，如今我竟可以輕鬆一人獨享循環巴士飽覽高崎市景色。我在放映神壇前許了一個願：在歷史長河裏，若一座城市最終逃不過荒廢的命運，請保佑這座城市即使再無人氣，也要剩下戲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