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restaurant

一張卡位看香港

有整整10年時間,Frank把海安㗎啡室當作日常食堂。

當時他的設計工作室via.就在海安樓上,因利乘便成了常客,遇上公事繁忙的日子,早、午餐都在那𥚃解決。即使冰室巳於2021年10月結業,味道至今常存心間。

「我習慣喝鴛鴦 ,Menu𥚃沒有的紅豆鴛鴦,廚房照做給我,其他人沒有的。」他說起往事,眼裡仍有種滋味:「還有逢星期六才供應的番茄湯牛通,也是必吃。」

在更多人的記憶裡,海安的印象不一定關於味道,可能會是好「紅」——店內的卡位,清一色髹上鮮艶的紅,跟掛在大門上招牌如出一轍。

這樣的用色,放諸現在也覺大膽,更何況海安於1952年開業,老字號冰室的紅,一直有點耐人尋味,後來漸漸演變成視覺焦點,一種在別家茶餐廳找不到的「海安色系」。

作為老主顧,Frank坦言當時並沒想太多,甚至對這「不尋常」的紅習以為常,就像自己屋企的傢俬,早就建立出熟悉感。

直到海安結業,這些極具代表性的紅色卡位,引起熟客爭相搶奪留念——Frank是其中一位幸運兒,獲得一套,如展品般放在辦公室𥚃,珍而重之,直至今時今日。

近日這卡位成為如假包換的展品,給搬到Airside,成為《茶記百科 一 看不到的設計學》𥚃的研究對象。

一張卡位,可以不局限於情懷與回憶層面,站在設計的角度分析,甚至能夠以小見大,回溯某個年代的社會面貌。

海安的卡位,經策展團隊解體,嘗試推敲製作邏輯與相關理由——你大概無法想像,當年這些供應給冰室及茶餐廳使用的「平民」枱櫈,原來帶有北歐家具的影子,甚至有機會曾經參考丹麥設計大師如Finn Juhl的Chair 108,以及Hans Wegner的CH30等經典設計。

「椅子的後腳向上延伸,直接支撐背板,將結構線條與部件減至最少。這不僅簡化了製作工序、提高成本效益,更在視覺上營造出輕盈感。」研究團隊有這樣的結論:「座椅前腳刻意與座板保持微小的脫離感,強調了兩者在結構上的獨立性。」

在中西文化頻密交雜的六、七十年代,香港尚未發展出自己一套成熟的設計語言,共冶一爐下,此類借鏡本也尋常。

不過,當年的木匠並非純粹抄襲,而是取用外國設計的精髓,然後予以改造,讓成品更切合本地食肆的實際需要;例如會根據香港人的普遍身高,調校卡位座椅的尺寸與傾斜角度,不但坐得更舒適,同時方便用盡狹小的店舖空間來經營。

這樣的應變,標誌著上一代香港木工師傅的靈活,因地方有限而改良的方案,原意當然是提高利潤,同時間接孕育出茶餐廳獨有的空間文化,因擠逼而變得緊密,讓茶記變成一個功能介乎飲食與聯誼的公共場所。

比較叫人觸動的發現,埋藏於卡位的輪廓:由側面看,整個座椅的設計像一個船錨,中央的靠背柱是錨柄,底座則是錨爪。

為什麼會是船錨?這跟店的所在地有關:海安㗎啡室於1952年開業,當時跟三角碼頭及「行船館」(昔日的海員宿舍)毗鄰,數步之距便是海岸線,每天都有貨船停泊運貨上岸,出入的是船員與從事勞動搬運的苦力,是該店最主力服務的一批食客。

情況一如現在的海邊餐廳總以「海洋風」為主題,海安卡位設計成船錨,其實理所當然,意味著穩定船隻,一種靠岸的安全感,跟店名「海安」(海員出入平安)的善良祝願貫徹始終 。

參與研究的新一代木工匠翁泳恩(草途木研社、MADE共同創辦人)分析,海安卡位用的是榫卯結構,輔以螺絲釘加固 。

與傳統中式傢俬有別,卡位做工傾向實而不華,未見精雕細琢,亦沒採用相對優雅的明式榫卯工藝,修邊技術呈現出各種鈍角與銳角,拼接充滿不規則的角度,明顯沿自造船木工的思考邏輯 。

而海安的木傢俬,極有可能由當時在上環謀生、尤其是船隻維修廠的木工師傅所製作。

一張看來平凡不過的卡位,這些年後,照見當代社會與行業實況,記錄了捲起衫袖、雙手打拼的日子。

有趣的是,同款卡位不是海安獨有,亦見於五、六十年代開業的幾間老字號冰室。

其中的大澳強記冰室,就有類似設計的木製座位,雕刻了偏中式風格的回字紋,塗上黑漆,椅背亦使用了後來茶餐廳卡位常用的防火膠板,更貼近現代安全需求。

另一家是隨著清拆而即將結業的茶果嶺村榮華冰室,卡位座椅由夜冷店購入,上面刻鑿了矚目的心形圖案,採用鏤空設計,因順滑的曲線弧度而增添柔和,甚至有種活潑的俏皮。木材稍為染黑處理,保留了原木質感 。

跟榮華冰室卡位款式相約,但狀態保存得更好的老店,是位於深水埗北河街、1959年開業的大利冰室。

當年老闆特別找師傅訂製的座椅,同樣帶著心形圖案,但設計並非鏤空,浮凸於木面,椅背柱上加入三角箭嘴,向上伸展的姿態,視覺上顯得格外神氣。

連同海安,幾間冰室的卡位都採用了相同的力學結構,整體造型近似,但細節及美學呈現不盡相同,各有千秋。

究竟當年香港的冰室卡位是否流行過某種「款式」?設計是否跟店舖所在的社區背景有必然關係?這些都有待進一步考證,或者將會翻出更多不為人知的香港故事。

最後,因為今次展覽,意外地揭開海安卡位選色的秘密,由負責人親自解畫:一位任職油漆師傅、跟老闆相熟的食客,某天攜著幾罐用剩的紅油幫襯,一時高興自動請纓,給本來原木色的卡位髹上新色——上環海皮一隅、許多人的記憶𥚃,自此抹上永不褪色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