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BIT BLUE OVER THE EAST》特刊不算是一本合格的張國榮紀念特刊，它的出發點是重組張國榮對於日本、南韓的文化衝擊。特輯中受訪者之一資深影評人暉峻創三的觀點給我們很大啟發——張國榮九十年代接拍大片，進軍國際；另一邊廂，在本土以低片酬接拍不同題材的電影，為香港電影謀求出路。

論張國榮進軍國際影壇的一部作品，非1993年的《霸王別姬》莫屬。訪問中，暉峻創三很快點出《霸王別姬》在亞洲電影史上的意義——它是史上首部中港台合拍電影，而張國榮作為代表香港的演員，在國際市場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暉峻憶述，當時片商安排中外記者到拍攝現場採訪，電影記者能夠在幾乎「透視」的片場近距離觀看其拍攝過程，對於暉峻創三來說是前所未有的採訪經驗。實在難以想像，張國榮演繹情感能量極為豐沛的程蝶衣，在入戲前後仍需「招待」記者，但他依然儒雅地為記者拉櫈子，用英文談笑風生。正如製片人徐楓所言，張國榮接演程蝶衣一角，真的是「全力以赴，義無反顧」！

暉峻創三回憶當時數次訪問張國榮的經驗中，感覺上張國榮較喜歡跟陳凱歌合作。「很少電影明星如此坦白，張國榮跟我說拍王家衛的電影真的很痛苦，一直在等。相反，他說很享受跟陳凱歌合作，劇本與拍攝進度已定，拍攝有規格。我想他是一位事前好有準備的演員，不喜歡即興演出，陳凱歌那種導演比較合適。」暉峻創三說。

「最佳華語電影一百部」哥哥佔8部

1993年《霸王別姬》全球同步發行，在香港更以片長3小時上映。當年香港報紙電影海報寫道：「口碑不絕！劇力雄渾飽滿，片長三小時，冇人嗌悶！」在九十年代，放映3小時的電影，香港片商通常會如何處理？基於商業考量，劉鎮偉的《西遊記》與于仁泰的《白髮魔女傳》皆分為上下集上映。在午夜場盛行的香港，《霸王別姬》3小時一刀不剪，絕對是當時排片上的異例。

自《霸王別姬》榮獲康城金棕櫚獎後，張國榮成為亞洲影壇一線影星。九十年代中期，香港影星與導演進軍荷里活的風潮正盛，他則選擇留在香港與內地拍片，無論是東方電影出品的《白髮魔女傳》（1993）、《夜半歌聲》（1995），還是陳凱歌執導的《風月》（1996）與王家衛《春光乍洩》（1997）大製作的作品。上述電影在香港的票房成績一般，在海外藝術上的評價卻甚高。在早期合拍片，片商、導演與演員在製作、電影音樂及表演上各方面尋求突破，在海外獲得很高的評價。香港較少關注是，《白髮魔女傳》的驚豔表現令西方極為讚嘆，被喻為東方武俠片的典範。導演于仁泰憑《白髮魔女傳》進軍荷里活，及後拍《Freddy vs. Jason》和《Bride of Chucky》（港譯：《娃鬼新娘》）更贏得「鬼王」的美譽。陳凱歌另一力作《風月》野心比《霸王別姬》更大，要求演員正面面向鏡頭說對白，當中張國榮有多場獨腳戲。此片亦入圍康城金棕櫚奬、獲金馬奬、金像奬多項提名。

2005年香港電影金像奬協會選出「最佳華語電影一百部」，張國榮佔了8部電影，分別是《烈火青春》（1982）、《英雄本色》（1986）、《胭脂扣》（1988）、《阿飛正傳》（1990）、《霸王別姬》（1993）、《東邪西毒》（1994）、《夜半歌聲》（1996）、《春光乍洩》（1997），1990至1997年的作品佔了5部。期間張國榮合作的導演包括陳凱歌、王家衛與于仁泰，三位均是擁有國際市場的導演，剛好這時期的張國榮演技純熟，光芒四射，而這也是他在藝術成就上豐收的時期。

不忘本土製作 成為引入日本市場之匙

九十年代中旬至千禧年，他接拍了陳可辛的《金枝玉葉》、爾冬陞的《色情男女》，中間夾雜一些商業成份較高的賀歲片，亦接拍張之亮的寫實劇情片《流星語》作出新嘗試，在最後兩部由羅志良執導另類的懸疑片《槍王》和《異度空間》，張國榮亦邪亦魔的演技，仍有待後世肯定。

暉峻創三提出另一觀點：當張國榮在國際舞台上風華正茂之際，他從未離開港產片的隊伍，寧願向製作公司收低片酬，《流星語》更是象徵式收取$1。而張國榮本人亦多次向媒體透露在荷里活電影工業中華人沒有主導權，大明星湯告魯斯甚至可以主宰女主角的選角，反而在香港可以做到他想做的電影。正因他在九十年代留港拍攝，他的本土作品連帶他的名氣帶進日本。

在日本最廣為人知的香港電影品牌是嘉禾影業，嘉禾招牌的功夫與喜劇電影在市場失靈，於九十年代中旬逐漸退場，《古惑仔》可以說是嘉禾向日本市場揮手告別之作。香港電影艱難，但張國榮的電影照行！暉峻創三說，在香港電影最艱難的九十年代末，電影只要掛著張國榮的名字，在亞洲就能賣埠。因此哥哥主演的香港電影《色情男女》、《金枝玉葉》與《戀戰沖繩》等電影均能在日本上映，這時期張國榮主演的電影成為打入日本市場的鎖匙，也是香港電影在日本最後一根稻草。

當張國榮在國際舞台上風華正茂之際，他從未離開港產片的隊伍，寧願向製作公司收低片酬，《流星語》更是象徵式收取$1

在九十年代的作品中，最成功打入日本市場是UFO製作的《金枝玉葉》，該片對性別認同的疑惑以及無性別戀愛的描繪，為日韓帶來了文化衝擊（詳見《A BIT BLUE OVER THE EAST》）。《金枝玉葉》緊隨其後的《金枝玉葉2》（日譯：《ボクらはいつも恋してる！ 金枝玉葉2》）在港1996年上映，當日本影迷對《金枝玉葉2》引頸以待，卻苦等3年，該片於1999年才在日本上映。這正好反映出香港電影與亞洲電影市場開始「斷了線」。直到2025年《九龍城寨之圍城》，才駁回線路，讓日本影迷的視線稍稍移向香港電影。

「現在香港電影的題材走向本土，以前不是，是剛陽味濃厚的動作片。」暉峻創三回憶八、九十年香港電影給日本發行的印象是動作、喜劇，但自《金枝玉葉》、《色情男女》進入日本市場後，觀眾開始接受香港電影較本土、較另類的題材，不再停留於成龍、李小龍、許氏兄弟那種刻板印象。

九十年代至千禧年期間，香港電影正處於低迷期，張國榮以較低片酬接拍本土電影。他在日本接受訪問時，經常提及與他合作過的新晉導演名字，不時推銷香港電影。如今有人說，天下一電影老闆古天樂「拍內地電影養香港電影」，張國榮當年的種種表現及抉擇亦有此傾向。在他後期的兩部電影《槍王》與《異度空間》，個人認為是他演技的巔峰之作，可惜在日本未曾重映。有日本戲院負責人向我透露：有些張國榮主演的電影，版權不知找誰接洽？

張國榮的電影成就，並不能三言兩語能說清楚。在香港電影業低處未算低的時代，他給了我們很多啟示，特別是他對藝術那份百分百的忠誠，為每一格菲林掏心掏肺的演出。他為香港電影樹立了一個很好的典範——用真誠拍好每一部電影，藝術就會它的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