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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緣回望|石鼓洲康復院

閒人止步的孤島,世俗眼𥚃的禁地,一直為渡海前來的人,提供靜修與康復之所,已經超過半世紀。

傳說一般的石鼓洲,大約1/3個長洲大小,距離長洲不過二十分鐘船程,必須乘搭專船,事先申請方能登岸,足夠成為香港「秘景」。

本來無人居住的小島,正因為與世隔絕,恰好讓需要避靜的人暫借為家。

1963年4月23日,由香港戒毒會成立的「石鼓洲康復院」落成啟用,為男士而設的自願住院戒毒所,初年主要接待經青山醫院治療的戒毒者,提供斷癮後的康復服務,後來漸漸發展成一站式戒毒中心。

治療程序由首三星期入住「新人之家」開始,接受最重要的斷癮治療,隨後四至二十三星期為康復療程,期間戒毒者須定期跟專家見面,檢討進度及計劃未來。

康復院現時設有350個床位,全港規模最大;較少人提及的是,由於小島必須自給自足,令它成為香港最廣泛使用太陽能及風力發電的地方。

而這裡是全港唯一24小時有醫生值班的戒毒所,也是唯一一家無任何宗教背景的康復院。

自力更生的孤島,回看第一天,只得群山與海洋。

入住康復院的人,絕對並非想像中的閉門躲在密室內戒毒,每個院友都會被分派至不同「家社」,各社代表一種德行,包括「信」、「敬」、「明」、「毅」、「德」等等。

每個家社都是訓練工場,有木工、水電、油漆、金工、水泥、園藝、美術等部門——院方形容這是「工作治療」,既能培養能力與責任感,亦屬未雨綢繆的職業訓練。

島上學到的技能,全部回饋島上。眼下所有建設,由院友住宿的平房、職員宿舍、道路、禮堂、涼亭、醫院、運動場、工場,以至栽種瓜菜的農地,都靠島上員工及院友,數十年間逐件用雙手創造,並參與維修保養。

沿著山路漫遊,一邊是海景,另一邊間竭冒出不同樓房,迂迴曲折地座落於山間。

建築物風格多變而奇異,既有仿古羅馬的,歐洲庭院式的,這邊是英國石屋,突然又出現中國廟宇,穿插着大量意義不明的雕像(比如十八羅漢),而建築的色調大膽濃郁,配搭大多雜亂無章,不按本子辦事。

思前想後,實在很難找到貼切的形容——倘要勉強打比喻,難免令人想起當年尚未活化前、原裝正版的虎豹別墅,近乎狂莽地奇幻,孕育出只此一家的風格,叫人一見難忘。

鬼才設計的背後,站著是當年第一任院長,來自英國的醫生何漣瀝。

他既醉心歐洲藝術,也熱烈擁抱中國文化;島上大部分建築均在他27年的任期內落成,這也是為什麼既有典雅的歐洲風格建築,同時會有天后廟、觀音廟、關帝廟、魯班廟等,容得下滿天神佛。

最極致的一件「作品」,要說到康復院庭院:人們習慣稱為羅馬浴池,花了整整15年時間建設,是當年其中一項最龐大工程。

何漣瀝醫生以家鄉的羅馬浴池作藍圖,原意為戒毒者供應舒緩壓力的浸浴設施,附設羅馬式散步花園,潔淨身心。

可是由於島上長期欠缺乾淨食水,浴場落成後決定改為儲水池,2010年獲古諮會評為三級歷史建築。

「戴妃樓」亦是全港獨有——已故英國戴安娜王妃曾經兩次(1989及1995年)到石鼓洲探訪;戴妃去世後,康復院特別興建牌坊,以作紀念。

除了手藝,也許生命教育更是必要。

打從2010年起,島上來了新的住客:「保護動物慈善協會」(Lifelong Animal Protection Charity,LAP)應院方要求,把被棄養或在外流浪的無家狗隻,送到康復院,作為院友的companion animal。

情況就像外國的實驗計劃,把動物送進老人院舍、醫院病房甚至監獄,成為人類的日常伙伴,既是被照顧的小生命,反過來照顧院友的心靈,讓生活擁有寄託。

好幾次跟隨獸醫及義工入島探訪,雄赳赳的大漢,看見獸醫不是即時打招呼,首先氣急敗壞地追問愛犬病情,有沒有照顧不妥之處;人與動物之間,不問過去,彼此依靠。

被海關充公的走私寵物,遷出海洋公園的年老動物,別的離島棄養的動物,包括牛羊、鸚鵡、盾臂龜、孔雀等等,統統在這𥚃找到安居之所,重獲新生——正如島上那些暫時迷途的人。

佇立碼頭附近是一座中式樓門,前後分別寫著兩個名字:進入康復院,迎面的是「康復門」,離開小島前,穿過的是「新生門」。

康復與新生,一入一出,一步之距。邊緣回望,已是兩個天地。